梦食者

梦食者

文/某洛

 

我妈捡到我的时候是个雨天。

她是个清洁工,那天早上六点,细雨霏霏,城市还沉睡在梦里。我妈穿着雨衣带上工具准备干活,然后在马路边上发现了我。

“当时你浑身湿透,脸色刷白,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妈经常在饭桌上给我讲那段往事,以前我还会感恩戴德一番,后来听腻了,“哦”一声就埋头刨饭,半晌才抬头说:“还好你没把我拿去卖了。”

她打我一个爆栗,叉着腰怒气冲冲:“你妈是那种人吗?扫了这么多年大街,捡到上交的钱都够买房子了。”

我白她一眼,嘴里嘟囔:“不就是上次捡到一张过期的五十万彩票吗?得瑟三个月了。”

她一听就来了劲儿,空手夺过我的饭碗,“别吃了别吃了,就知道揭我老底,过来帮我洗碗。”

“可我还没吃完。”我哭丧着脸。

“反正你又不用吃饭,别在你妈面前装。”她不待我继续开口,就动手收桌子了。

我妈喜欢吹牛,老是在外面说他儿子有多厉害这次半期考试第几,但她从来不撒谎。

我不用吃饭,甚至维持人类身体机能的一切物质都不需要,进食不过是口舌之欲——唯一需要的,是梦。

我妈把我捡回家后就准备了各种奶粉米汤,可惜我压根对那些东西没兴趣,饿着肚子哭个不停。我妈折腾了一天都无可奈何,直到我饿着肚子睡着,她才趴在我身边休憩几十分钟。

就那几十分钟,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不知哪儿来的小珠子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笑。我妈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忙从我手里夺过那些珠子。

她打量了那珠子一番,粉红色亮晶晶的意外有诱惑力,然后我妈秉着人穷不怕死的精神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于是她站着做了一个梦,是她自己的梦。

后来她给我取名字叫食,因为我小时候总想着吃。

这便是我的秘密,我靠吃他人的梦境为生——只要我把手放到做梦之人额上,不消片刻,他的梦境就会凝聚成一颗珠子。或大或小,或圆或扁,或耀眼或暗淡,或美味或难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机理,反正就出来了。

后来参谋告诉我,我是梦食,弄珠子出来的本事叫凝梦。

我和参谋是这样认识的。

那天早上我睡得太死错过了学校的班车,为免迟到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冲出家门,可怜跑到半路就饿了,转头正好看见露天咖啡里有个男人穿着休闲衫趴在桌子上睡觉,嘴里还胡七八糟地说着梦话。

本着我妈说身体是革命本钱,我深以为然,于是我悄悄走到他身边,如往常那样,手伸到他额头上。

“噼里啪啦!”耳边一阵坠响,数十颗珠子不由分说地就从我手心落了出来,抓都抓不住——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梦?

理所当然地,他被那些珠子砸醒了。我还没来得及跑,他脱兔一般抓住我。

“我就说是谁偷袭我,原来是只梦食。”他咂咂嘴,一脸笑容,口水都来不及擦。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梦食,以梦为食。

“嘿,要不要加入我们?”他一把将我拉到旁边的位置坐下,我欲哭无泪,大哥你是黑社会还是传销组织?承蒙你的好意,但我妈让我当个好人。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异族监察署,职位:参谋。

“我还以为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梦食了。”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

“梦食……”我吞吞吐吐问,“那是什么?”

参谋一拍脑门儿,“惨了,遇到个傻的。”

没办法,我只能告诉他其实我是从街边捡回来的。

参谋也颇为吃惊:“没想到梦食还有野生的!”虽然我对“野生”这种说法颇为不满,但他似乎知道许多关于我的事情,只好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说下去。

“梦食是群聚旅居性种族,以人类的梦境为生,四处安家,居无定所,因此在世界各地都有部族。”参谋拿出自己的手机,不知连接了什么网站,把资料弄给我看。

“后来你们差点儿灭绝了。”

“这展开也太快了吧……怎么就灭绝了。”我从椅子上蹭地蹦起来,他吓得连忙抱头,“别急,别急啊!我正准备说。”

“1939年知道吗?在那之前梦食族的生态还算稳定。”参谋一脸看你也不知道的表情。

好在我历史没白学,顺口接过来:“不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吗?被炸死了?”

他颇为失望地看着我:“梦食没有固定的形体,能幻化成任何模样,所以也不会受到实质的伤害,你们是被饿死的。”

“饿死?”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只要别人做梦就能生存的种族会被饿死?

“你想想,教科书上怎么说1939年的?”他反问我。

所幸我前几天考历史才背过,忙答:“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全世界迎来了经久不散的噩梦。”

我顿了顿,参谋两眼放光地看着我:“就是噩梦啊!你想想,全世界人民都做噩梦,你们梦食族吃什么?”

他说得挺有道理,我也讨厌吃噩梦。梦的内容不同凝结出来的珠子也千差万别,美梦最好吃,吃一顿顶三顿,噩梦就不行了,黑不溜秋的珠子吃下去,不消一个小时,保准上吐下泻。

“二战持续了六年,梦食族也闹了六年饥荒,导致在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灭亡。”他无不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果造梦机能早几十年出现就好了。”

参谋说梦食繁衍不易,百年才得一胎,所以幸存的梦食才成了稀有物种。他说完就露出一副怂恿别人犯罪的表情:“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政府机构,五险一金都有,署里有造梦机,管饱。”

“别!”我连忙摇手,“我妈的梦已经够我吃了。”

随后不禁疑惑道:“我除了吃梦又没特别的本事,你急急忙忙地拉我入伙图什么?”

参谋摊摊手:“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有人想看看他老公的梦里有没有其他女人,也有机构想从重要人物梦里获取机密情报。”

他说着捡起一颗桌上的珠子,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起来,闭上眼睛一脸意犹未竟的样子:“你火候不够啊,刚才我梦里的美女都没有完全凝结出来。”

如他所说,我凝结出来的珠子,只要吃进去就可以在脑海中重现梦境内容,当然,我的重点都在味道上,谁管清晰度啊。

参谋幽幽然瞪了我一眼:“以前我认识一只梦食,比你专业多了。”

“那你去找他啊,别缠着我。”我看看手表,迟到已经无可挽回。

“唉,后来他遇到了失散的族群,就跟着跑了。”他的眼神无比怨念,末了还加了一句,“没了他,我们署里好多业务都开展不了。

敢情他是把我当一只生金蛋的母鸡了。

不幸得很,我是公的。

他见我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再纠缠,把那张名片硬塞进我兜里,“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他摸摸后脑勺,“出了什么大事儿你也可以打上面的电话。”

他搓搓手,神秘兮兮道:“虽然我们主职是监管异族,但也帮忙解决其他问题,不管是隐身跟踪还是记忆消除,只要极少费用……”

原来还要收钱!

我妈一直教育我,咱们人穷志不穷,千万不能接受任何推销和传销。

于是我想也不想扔下他的名片就跑了。

我和参谋的萍水相逢到此为止,唯一后悔的,是那天扔掉了他的名片。

 

 

一年以后,我妈不再做梦了。

那是我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的日子,我妈高兴得睡不着觉,她说她没文化,但好歹捡了个儿子,所以做梦都想儿子拿个文凭,以后好扬名立万。

确实,最近她的梦几乎全是高考,我都快吃腻了。不仅如此,她还因为担心我考不好而频频做噩梦,害得我经常有上顿没下顿。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第二天失眠。

第三天继续失眠。

她睡不着,即便入睡也睡得浅。要么不做梦,要么就是吃不得的噩梦,弄得我饥肠辘辘只能晚上翻邻居家的窗户偷梦吃。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因为我高中毕业太兴奋,后来她每晚都失眠,不得已才拽着她去看了医生。

医生说失眠不是大问题,开了些安眠药。

吃药也没用,睡不着,白天的工作也干不好。连着几周,主管说她年纪大了,就把她给开除了。

我妈被开除的那一晚,我和她坐在饭桌前相对无言。

菜凉了,想想如果不吃又要浪费,我才开口说:“明天我出去找工作吧,不上学了。”

后来,我听见我妈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再后来,我和她都没有再提上学的事情。

再见了,我的读书生涯。一如我妈同她后半生的美梦告别,参商永离,再不相见。

我妈说,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孩子长大了,也该出去自己生存了。以前是她拼死拼活养我,现在反过来,我开始找工作养她。

我找了很多工作,清洁工、餐厅服务生、商场销售,可惜这些工作能挣钱,却不能解决我的温饱问题——他们不提供梦,而梦食自己不会做梦。

最后,我和我妈在报纸招聘广告上翻来覆去地找,终于发现了一个适合的工作——幼儿园看护员,主要职责是看护午睡的孩子们。

于是我带上自己仅剩的钱和青春,踏上了前往应聘场的班车。

我做梦也没想到,哦对,我不会做梦。

我吃了这么多梦也没想到,我在那班公交车上吃到了世间最美的梦境。

我上车找了个空位坐下,准备打个盹,却发现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抱着自己手提包,闭眼低垂着头,面颊红润,头发垂到鬓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正在做什么美梦。

我在她身边坐了十五分钟,天人交战三百回合,最后不知哪根筋搭错,直接把所有理性打趴下了。

我咽了咽口水,手止住颤抖,伸向她的额头,隔着五十厘米还是感受得到她额头的温暖,滚烫得我心里火燎。

我凝神一握,一颗珠子落入掌心。收回手细细打量,赤红而饱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的珠子。色彩尚在珠子表面流动,我趁热偷偷吞下——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最纯净、最美妙的味道。

那个女孩梦见了天空草原,牛羊放牧,半分钟后又来到了冰山之巅,火山之底,随后城堡梦幻,王子白马,接踵而至。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只能是小当家的菜出锅了。

顺便一说吃了那个梦之后我三天没觉得饿。

我没忍住,想要再拿一颗,留着明天再细细品尝,这次我把手贴近她的额头,“哎哟!”我没控制住叫了出来。

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并不是因为我的面红心跳,而是的她额头和脸正散发着高热,汗珠顺着侧脸滴落——她在发高烧。

我连忙把她推醒,可她努力抬头看了我一眼,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整个人倾倒在我身上。

我忙叫司机停车,马不停蹄地送她去了医院。

这就是我和她的相遇。

她叫小雨,下学期大四,暑假正在某个设计公司实习,虽然大我四岁,但是爱情来了年龄绝不是问题。

我送她到医院后一直陪着她,等到她从梦里悠悠然醒过来,我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并且说明了来龙去脉,最后我对她说——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梦。”

她笑着用没打点滴那只手弹弹我脑门,说:“人小鬼大,还挺浪漫的嘛。”

当然,我觉得她在一定程度上误解了我的话,她的梦确实是我见过最美的,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

我们相恋了。

后来我给我妈说了两个喜讯,一是我有了女朋友,二是我的幼儿园看护员应聘成功了。

至于为什么成功了,因为那个职位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去应聘,我打电话过去为没赶得及应聘而道歉,对方也急了,沉默了三秒对我说:“你明天来上班吧。”

此时此刻,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比我更幸福。

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小雨平时只能在晚上煲电话粥,到了周末她喜欢带着我逛街,等她累了,我们就找家店坐下,她倚靠在我身上,闭目小憩。

然后我偷偷把手放到她额头,抓紧时间凝结梦境。工作时只能用幼儿园孩子们午睡的梦境当饭吃,小孩的梦凝出来就冰渣那么丁点儿,老实说我已经在考虑换工作了。

我妈以前常告诫我,要防患于未然,准备些储粮不会有错。

我不敢告诉她我以梦境为食。我害怕,害怕那细小的与众不同会让她产生厌恶,害怕这份来之不易地感情会在瞬间崩塌,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的秘密,我、我妈还有参谋——我下定了决心,绝不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约会结束后我送她回家,要不是她家住在二十一楼,我肯定会深夜爬进她家窗子,每天晚上偷梦吃。

送完女友,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散步了。

她最近病情恶化,以前是睡不着,现在是不敢睡,她说现在一睡觉就做噩梦,每天半夜要惊醒三四次。

我已经好久没吃我妈的梦了。

也试过凝结她的梦,但清一色的黑珠子,一次比一次脏,别说填肚子,我甚至怀疑那是毒药。

我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继续开安眠药。

我妈睡不好,虽然我有了工作和女朋友让她开心了好一阵子,但她依旧日益憔悴。

她最近迷上了佛教,她说人果然得有点儿信仰,静下心来就能睡着了。她也喜欢饭后出去散散步,走上一会儿,等真的累了管他做不做噩梦,倒头就睡——虽然早上醒来还是满头大汗。

她的情况并未好转,医生说不是大病,所以就这么一直拖着。

我打开门,却发现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正坐在我家饭桌上看报纸。

他见我就“嗨!”了一声,自来熟地说道:“要来份儿报纸吗?”

我连忙摇头:“我妈说了拒绝一切推销和传销,再见!”然后狠狠关上了门。

等大门阖上我才反应过来,不对,我在门外面啊!

我连忙用钥匙打开门,那个男孩还坐安之若素地坐在那儿。

我怒不可遏地冲上去提起他的衣领,“现在的贼孩子挺厉害啊!撞上屋主人回家还这么淡然。”

他被我提到半空,不挣扎也不大喊大叫,只是用鄙夷地眼神看着我问道:“我都快八十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我手里消失,我惊异地张望,他又原封不动地坐在桌前看报纸。

“你就是食?”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背脊发凉地反问。

“听说这座城市还有失散的梦食,所以大伙让我来接你。”他不紧不慢,眼瞳里流转着让人眩晕的光彩,“我也是梦食。”

我本以为那个名词会永远离我而去,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又再度回响在耳畔。不是从参谋嘴里,而是自称梦食的家伙。

“我的名字叫银。”那个初中生自我介绍道。他招呼我坐下,还真把自己当这屋子的主人了。

他悲悯地看着我,叹息道:“一定受了不少苦,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受苦?跟你走?现在?立刻?马上?

他听到我一连五个惊叹,深以为然地点头,“失散的同族都过得不好,我明白。”

“抱歉了,我现在过的好得很,我有工作,还有女朋友,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很快乐,我还要给她养老呢!”我不能更鄙夷地看着他。

银也愣住了,嘴里呢喃道:“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打量我一番,又问:“你说要给你妈养老?”

我点头如捣蒜,他却笑得前俯后仰。

“就算你是初中生,再笑我也会揍你哦!”我有些生气,握紧拳头。

“不,我是真没听过会有梦食愿意和人类长期生活连带帮人类养老的。”我看着他的模样真想告诉他种族歧视是不好的,但他很快拉下一张冷酷的面庞,阴鸷道:“你会害死你妈的。”

他见我脸色变了,又问:“你和你妈生活了多少年。”

“十八年。”

“那你一直在吃你妈的梦咯?”他问得理所当然。

“以前是……后来……”我开始莫名的害怕。

“后来她失眠,然后做噩梦,再也没有美梦了是吧?”银的眼神锐利,仿佛洞悉了一切,那绝不是一个初中生的眼神。

“你知道梦是什么吗?”他不待我回答,又问“你知道梦想与梦的关系吗?”

银说,人类的梦来自于希望与梦想。

小孩子蒙昧无知,所以他们的梦凝结出来总是很少。等到成年了,人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怀有志向,若是有了孩子,他们就会全身心期待孩子的成长,这些都是梦的源头——然而梦食族,吃掉的正是人的梦想与希望。

“捡到你的女人真是厉害,到底寄托了多少梦想才能养你十八年,要是其他人吃五六年就精神崩溃了。”银无不感慨地说,那也正是梦食族无法定居在一个地方的原因,少量地吞食梦想无伤大雅,然而持续吞食同一个人的梦想会让他渐渐消极,最后精神崩溃。

原来我妈所有的愿望都在我毕业那一天完成了。她心愿一了,就如一直涌出泉水的井开始干涸,而我却依旧贪婪地索求。

“但我已经好久没吃她的梦了。”我想要辩解,银冷冷地驳斥我,“你就像一个黑洞,会不断吸收周围人的梦想,你想要她活下去就只能离开她,让她忘了你。”

银站起来,和我坐着差不多高,他故作老成地拍拍我肩膀,“跟我走吧,和人类生活得太久了就会误以为自己是人类。”

“但你不是,你只是没有形体的梦食,和我一样,都是幻化的模样。”他的话如晴空霹雳打在我头上。

“来吧!”他细眯起双眼,向我伸手。

“滚出去!”我弹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指着门大喊,“我是我妈捡回来的,我妈让我当个好人!我就一定是人!”

我心中波涛汹涌,他却被我吓了一跳,顿时威风不再,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不走就不走,干嘛吓人啊!”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头也不回就跑了。

还八十岁呢?打死我也不信!

半个小时后我妈散步回来,见我吹胡子瞪眼地坐在那里,连忙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养育了我十八年的女人。

我们家很穷,她每天起早贪黑地扫大街,为了养活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工作,而今头发早已混入银丝,她说她想去把头发染黑,黑白混杂的发丝不好看,后来也确实去染了头,可没多久虚假的色彩褪去,那些银色又止不住地爬出来。

现在,她的眼角早就挤满了皱纹。

她一生操劳,因为捡了我,到最后也没有嫁人。每年回老家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在外面不知和哪个野男人有了孩子。

 “妈……”我颤抖着喊了一声,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岁能再这样喊她一声妈,我哽咽住,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抱住她单薄的身子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是不是被女朋友甩了?”她顶着深重的眼袋轻拍我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别哭啊,都这么大了还哭,你还有你妈呢!”

我一边啜泣一边反问:“在你眼里,你儿子就这么没用啊!”

她抱住我,满脸幸福,“在我眼里,你一直都这么没用,所以你妈才能打起精神保护你啊。”

那一晚我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而哭。她也没有再问,我知道,她肯定又没有睡着。

因为我在她身边,无意中吸收着她原本为数不多的梦想。总有一天,她会梦无可梦,只剩下空虚与绝望。

第二天我收拾好东西,告诉她幼儿园要人值夜班,我准备把那份活也接下来,以后可能没多少机会回来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帮我收拾好东西送我上了车。

 

 

一周后,我去接小雨出来约会,她说她已经失眠好几天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说不止是她,不知怎么的,周围片区的住户最近都失眠。她去医院买药的时候医生告诉她这两天开了几千张失眠诊断书,手都写麻了。

——什么时候,我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了这个地步?

我表情抽搐地陪她发笑,带她到处闲逛,最后找了家咖啡厅休息,像往常一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撩进她发际,凝出一颗珠子,干瘪的黑色。

我妈也是这样,失眠,做噩梦,最后夜不能寐,形销骨立。

我绝望地看着她,人的梦想从未如此脆弱过。银说得对,我是个黑洞,会不断吞噬别人的梦想,在不知不觉间我害了我妈,我不能再让小雨重蹈覆辙。

我想或许是时候离开她了,我并不是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我会吞食她的梦,我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人类都不清楚。

她似乎太久没睡了,在我身边靠了三小时,期间我不断帮她取走噩梦,以免惊扰到她。但这也并非长久之策,噩梦亦是梦,正如这世界有光与影,如果有一天上帝带走了光,然后他收回了暗,我们还剩什么?

如果她失去了美梦,再度失去噩梦,又剩下什么?喜怒哀乐皆无,行尸走肉一具。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快天黑了。我对着她苦涩一笑,虔诚地牵起她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我将她送回小区门口,告诉她失眠是小事,我保证过几天就不失眠了。

她笑着说:“你就一张嘴厉害。”

我嘿嘿傻笑,看着她,说道:“再见了。”

“再见咯!”她背过身进了小区,所以也未曾看见,我凝望她的背影,默然流泪。

——是永别了才对。

我又想起见到参谋的时候,如果能找到他,应该会有什么办法吧。

夜已深,我兀自想着,走到车站等班车,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哟,好久不见。”那个人转头对我说。一如既往的脱线,熟悉得好像我昨天还和他见过面——参谋穿着风衣,手揣在兜里,嘴里正叼着一根棒棒糖。

“好巧啊,没想到我们还能遇见。”他站到我身边,笑容假得快哭出来。

我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偶然,他好像已经等我很久了。

他见我默不作声,挠挠头,终于坦白道:“那个,其实有人委托我找你谈谈……”

“磨磨唧唧干什么!就是我委托的。”似乎被参谋那个不紧不慢的性子逼急了,银的声音从参谋身后传来,那个初中生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凝结成形,然后狠狠踢了参谋一脚。

“快把事情办妥,否则别想我把梦还回去。”

参谋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梦食族偷了方圆百里所有人的梦,要是你不跟他回去咱们下半辈子都别活了。”

我一愣,原来大规模失眠的原因不是我而是他?!

“废话,你那点儿道行怎么可能一下子取尽别人半生的梦想,这次旅居过来的梦食族拼老命了啊!”参谋泪光闪烁,拍拍我的肩膀,继续说,“跟着他们走吧,族群才是你的归宿,我把梦境取回了也好交差。”

其实最后那句才是你的心里话吧!

我愤愤不平地看着参谋,又看着不远处的初中生。

我想了很久,走到银的面前,按住他的肩膀,问:“你做过梦吗?”

他大惑不解地看着我,摇头说:“梦食是不会做梦的。”

“我做过。”我说。

“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我妈唠叨的模样,她很烦,生气的时候抢我饭碗,也经常说教一些穷人的歪理。还有小雨,她喜欢笑,喜欢阳光,她最近好像变胖了,老是对我抱怨减肥没效果。”我闭上眼,往事一一浮现。

“我看得到我妈伏在卧室里哭,一个人偷偷翻出我小时候的照片来看,我看得到小雨拿着手机忧心忡忡,因为我没有按时给她发晚安短信。”我看着银,神情穆然。

“我会做梦,所以我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梦食。”我手心用力,“抱歉,我真的不能跟你走,你们也不要白费心机了。”

银被我捏得发痛,他晕头转向道:“我、我得回族里问问。”然后就一溜烟地消失了。

我转过身问参谋:“你们那儿还招人吗?”

参谋吓得嘴张成O型,棒棒糖掉到地上,他点头如捣蒜。

“作为交换条件——”我远眺街道尽头,班车到最后也没来。

“请你消除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

 

 

我加入了异族监察署。

梦食族放弃了我,把偷来的梦都还了回去。小雨的失眠如我所说得以痊愈,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初中生。

参谋说梦食是旅居性种族,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或许以后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如他所说,我没有再见过银,也没有再见过小雨,我将那份感情埋藏在心底,只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她能够得到幸福。

我偷偷去见了我妈,她的失眠症并未好转,但至少没有进一步恶化。我把工资都留给了她,只求她劳苦一生,能够安度晚年。

两年以后,她还是去世了。

参加葬礼的时候人们都说我妈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大喊着儿子,最后失足摔下楼梯,可她没有儿子啊?

人生之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做了一辈子好人,却得到了如此不公的结局。

是我害了她。

没有人会记得了,我的亲戚、朋友还有一切熟悉的人,在他们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个名为食的人。

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们会遇上嬉皮笑脸的参谋,在他身旁,跟着另一个似曾相识的——梦食者。

 

                                                       ——The End——

                                                             某洛

                                                          201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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