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言者

赛尔只有一只耳朵。

虽说他总是用连衣兜帽把耳朵遮起来,但全国都知道赛尔只有一只耳朵——不是说笑,在人们眼中这个只剩右耳的少年是无比神圣的存在,因为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言者。

十六岁的赛尔讨厌人们议论他的耳朵,哪怕已经在诸神殿生活了九年,那些服侍他的祭司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打量他的耳朵。他们用怪异的眼光逡巡,就像黑色爬虫钻进了裤管,让赛尔浑身不自在。

这一切,都是因为赛尔只有一只耳朵。

赛尔没有父母,他是被遗弃在贫民窟的孩子。七岁时,出游的大祭司发现了他的能力,紧接着他便被收养到诸神殿。大祭司是赛尔最敬畏的人,那位雪鬓霜鬟的老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虽然赛尔老是给大祭司添乱。

赛尔明白,他是不被人所爱的。虽然大家都尊敬地称呼他为赛尔殿下,来神殿参拜的人也面带笑容,有时还会向他进贡,如同女神亚米斯那般被尊敬着。

但是赛尔知道,他们都在窃笑。窃笑赛尔这个只有右耳的怪胎;窃笑他不过是从贫民窟里收养来的孩子;窃笑他从来不务正业,到现在连圣典第一章都背不下来。

可偏偏是这样的他,成为了神言者。不仅在帝国,放眼整个大陆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有幸聆听神言——赛尔失去的那只耳朵,能够听到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赛尔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祭祀袍,站在诸神殿正中倾听信徒的祷告,他是如此一丝不苟,低垂着双眼,连眉毛都不会挑一下。信徒们对着这尊名为赛尔的石像吐露苦恼、忏悔罪孽,最后自顾自地心满意足离去。

没办法,谁让他是神言者呢?

他是唯一能够与神对话,传递神明预言的人。

“我儿子在战场上受了伤,女神,请你保佑他一定要平安回来。”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赛尔紧闭着双眼,虽然对称呼男性的他为“女神”这件事不太满意,他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却高兴得那位老人连连跪谢。

“家里的鸡被偷之后……”对方还没说完,赛尔便招招手把他打发走了,要知道神可没耐心管你家养鸡的事儿,当然赛尔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和其他女人的孩子被老婆发现了……”赛尔一听到面前穿得奢华名贵的胖子这么说就气得踹了他一脚,可惜这胖子身上油水太多,不仅不痛不痒,还差点儿把赛尔弹倒在地。

“你……这是女神给你的惩罚。”赛尔又气又急,连忙解释,“然后你被宽恕了。”胖子一听,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场捐助了神殿五万金。

赛尔拉了拉兜帽,忍不住伸头去看神殿门外蜿蜒不止的信徒长龙——每天都有数百信徒不辞辛劳赶来诸神殿,只为聆听神明的话语。

赛尔确实能够听到神言,甚至在此基础上还可以和那些神聊上两句。可是没有神愿意不眠不休地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赛尔仗着神言者的名头自由发挥,顺便为养育他的神殿赚点儿钱。

到了中午,信徒们的祈愿时间便结束了,赛尔获得了自由。

他正准备伸个懒腰去神殿的厨房偷东西吃,守卫们却个个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扯破了嗓子大喊:“圣骑士大人!”赛尔白了那些守卫一眼,平时皇帝陛下来也没见他们如此殷勤。

当然,守卫们献殷勤并不是没有道理,那个人踏入神殿,清晨的露珠为他颤抖,花朵为了迎接他而吞吐芬芳。被加护过的银白铠甲随着动作鸣奏谐律,甚至连太阳也偏转了方向,将光辉洒落到那个人身上——人们称呼他为圣骑士。

“好吵啊……”赛尔捂住自己没有耳朵的一边,他失去耳朵的位置是一个空洞,在那里,能够传递其他世界的声音。

 “喂,卡莱,都说了没事儿别来烦我。”赛尔差点儿一拳打到他身上。说什么圣骑士,分明只是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

那个名为卡莱的少年,明明才十八岁,三年前凭一己之力击溃了敌国五万大军,因而获得了圣骑士的称号。

别不信,既然有赛尔这种怪胎,自然存在另外一种异类。如果说赛尔是与神明沟通的唯一桥梁,那么无疑,面前这个少年则是被诸神眷顾的存在。

赛尔觉得卡莱是个不错的家伙,虽然喜欢发呆、不爱说话,在情感方面的反应也很迟钝,但好歹也是赛尔为数不多的朋友。

“说真的,你别老在我面前晃,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聋了。”赛尔不情愿地站离卡莱五米,很久以前,大概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赛尔便知道了——这个人,被所有神明眷顾着。

“怎么了?”卡莱不解地偏头,赛尔指了指空气,“那群家伙又犯花痴了,好像还打了起来。”

当然,卡莱知道赛尔在说谁。

“精灵,你的身边有好多精灵,她们正对你评头论足,尽是些爱慕的话语。”第一次见面时,赛尔如是说。

只要卡莱在,周围就吵嚷成了一片,当然,只有赛尔能够听见。

“今天卡莱大人也超级帅!”战争精灵说。

“我要为他赐福,哼哼,没有人可以比我的卡莱大人更幸运。”赛尔觉得这是森林精灵在说话。

“阳光与风是卡莱大人的专属物!”赛尔明白,这是超级高傲的天之精灵。

听到这些声音,赛尔只能无力叹息,总有人被万物所喜爱,溪流会为他更欢畅,森林会为他加速生长,凡他所愿的都将有序进行,凡他所恶的自然会消亡。刀刃会避开他的身体,魔法亦断绝一切伤害,疾病绝不在他身上缠绕,他是众神之子,无忧无虑,不被凡尘所扰。

唯一的麻烦,他和赛尔一样,没有其他朋友——因为精灵们不想让其他人夺走他们所爱。

除了赛尔。

精灵们觉得赛尔可以帮忙传递爱的话语,所以对赛尔还挺好。

 “请替我谢谢他们。”卡莱难得露出微笑,他在向精灵们道谢。赛尔摆摆手,“你说话他们听得到啦,只是你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而已,不用我来传……啊……”赛尔停了下来。

“怎么了?”卡莱露出疑惑的表情。

“好像有精灵幸福得晕过去了。”赛尔觉得他心底的嫉妒正迫使他动手去揍卡莱,但一想到最后肯定会受到精灵们的疯狂报复。他在裤边擦擦手,还是放弃了。

“我说你不去保护公主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赛尔连忙扯开话题。圣骑士的另一个职责是保护这个国家的继承人,皇帝陛下虽然征战四方,治国安邦,但是垂垂老矣,好不容易得了孩子,却是个女孩儿。

如今帝国的唯一继承人便是那位风华正茂的丝洛公主。

“大祭司请我来神殿商谈一些事情。”卡莱的话戛然而止。他扬起头,目光越过赛尔的肩膀,赛尔跟着转头,那位满头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

“赛尔,你又在找圣骑士大人的麻烦吗?”老者一脸严肃,赛尔看了直打颤。他后退三步,连忙摇手,“没有没有,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厨房。”

“厨房?”大祭司尾音上扬。

“咳、咳,我是说去卧房。”赛尔说完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神殿,他从偏殿出去,然后经过花园。

“反正他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是吧!”赛尔有些闷闷不乐,大祭司总是秘密会见很多客人,前几天是亲王,最近又是圣骑士。

他们在讨论这个帝国的繁荣与昌盛,可惜这一切都与赛尔无关。

“嘿,你!”赛尔仅存的一只耳朵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不过敢这么叫他的人基本不存在,所以赛尔头也不回就继续往前走,可惜小腿很快传来一阵剧痛,明显有人狠狠踢了他一脚。

赛尔抱着脚跳个不停,正想愤怒的转身,一张脸映入他的眼帘。她的眼睛美得像女神手心的月亮,绯色双颊则是那月光下柔软盛开的玫瑰,鼻梁比一般人更高挑,嘴角带着让人匍匐的高傲。

赛尔曾问过卡莱:“你一定是爱上丝洛公主了吧!”可惜卡莱用那始终如一的冷淡表情反问:“爱是什么?”

一个是不为人所爱,一个则不知爱为何物,赛尔微微叹了口气。

而现在,赛尔的视线无法从那莲之纯白造就的蕾丝裙边上移开,那个人一定是生活在云端,带着骄傲与孤寂,青涩与美丽,是最热的铁,最甜的毒,让每个男人前赴后继,甘愿拜倒在她脚下。

丝洛公主正是这样一个人——虽然这一点赛尔在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便知道了,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赛尔,有没有看到我的卡莱?”公主语气轻佻,赛尔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花园外壁,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心跳加速了,赛尔拉紧了自己的兜帽,把头埋在阴影里,他不想让这位公主看到自己的缺陷。

丝洛公主两只手撑着墙壁,赛尔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他听见爱情精灵正拉紧弓弦,下一秒就会呼啸着射中他的心窝,后来他想这一定是幻听,毕竟九年前他就在这位公主面前被射得千疮百孔了。

可是他不能。

赛尔明白,他不过是个怪胎,只有一只耳朵,公主只属于她的骑士,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只有右耳的家伙。然后他笑了起来:“刚刚在神殿看到了卡莱,似乎大祭司找他有事情,怎么,公主要跟着去?”

“收起你的嬉皮笑脸。”丝洛的脸往前靠了一厘米,赛尔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右耳如此灵敏,甚至能够听到公主带着郁金香味道的喘息。“你难道没有听到战争女神正因为你的随心所欲而愤怒吗?”

“抱歉,还真没有,战争女神喜欢听我给她讲笑话,她每次都笑得死去活来。”赛尔没有说谎,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事实便是如此。战争女神是圣骑士卡莱的狂热粉丝,当然她也喜欢听赛尔的冷笑话。

赛尔看了看丝洛公主异常严肃的脸,最终还是收起了自己的散漫:“那么,公主找我有什么事儿呢?我已经告诉了你卡莱的去向。”

丝洛公主终于放开了他,她牵起自己的裙脚,淑女地向赛尔鞠躬,如同贵族聚会上那些大小姐一样,甚至更加完美无瑕。

“事实上,我有事相求。”她露出甜甜的笑容。

根本不用想,赛尔没有拒绝的余地。

 

***                                 ***                            ***

 

“你是说皇帝陛下明天会来神殿见我?”他们在花园里找了个幽静的小亭子坐下,树荫遮挡了阳光,最适合说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赛尔听到公主的话有些忧心,皇帝陛下已经年老,最近也时不时传出卧病在床的传闻,似是天命已到。如今召见神言者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要向神明询问帝国的国运,以及继承者。

“这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如果你敢泄露半句……”丝洛公主把赛尔的大腿掐得发紫,他哇哇叫痛,不敢动作半分。

“我是来警告你,到时候别说什么触霉头的话,我倒不在乎继不继位,只希望父皇能听到些好消息,让他的病好起来。”丝洛公主满脸担忧,赛尔不想看见这朵玫瑰失去生气。

他挠挠头:“去年国祭问运的时候女神预示帝国正繁荣昌盛,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赛尔说的是每年的建国祭典,自从他担任神言者以来,每年都会在诸神殿进行祭祀仪式,然后向创世女神亚米斯寻求关于帝国未来的预言。女神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因此人们才对赛尔深信不疑。

“还有……我需要你到时候说些什么来遏制叔父的野心。”丝洛公主紧咬着下唇,殷红的嘴唇渗出血丝,就像鲜红玫瑰花瓣撕扯出的经脉,那些猩色液体跟着流进赛尔心里。

“你是说亲王大人?!”赛尔满脸难以置信,亲王是皇帝陛下唯一的弟弟,多年来辅佐陛下左右,赛尔从来不知道那位一向德高望重的亲王还有什么奇怪的野心。

“这几年卡莱名声在外,其他国家不敢来侵略,叔父大人便暗地里调动兵力,隐隐有不安分的举动。”丝洛公主的眼神清明得像一泓泉水,她将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又不荡起半点儿涟漪。赛尔忽然觉得如果她继承了皇位必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女王。

“以卡莱的本事,不管做什么小动作都可以轻易击破吧。”赛尔又想起了那位圣骑士,当年帝国节节溃败,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独自立于远高之丘上,以广域雷电魔法破敌,敌国派出的数百名魔法师当场死亡,进攻的五万士兵也一下子被打得溃不成军,顺利扭转战局。

“赛尔,相信我。”丝洛公主转身想要抱住赛尔的头,赛尔下意识退让,却还是被丝洛抓住了。她的手越过本该有耳朵的地方抱住赛尔,如果是其他人赛尔一定会异常愤怒地将其弹开,但是赛尔没有,因为面前是他的公主,他的女皇。

“这个世界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靠武力解决。生命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渺小,他们不容被践踏,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丝洛公主俯下身子,亲吻赛尔的额头。

她的唇柔软得像是拂过森林的微风,却在赛尔额上烙下无法阻止的灼热。从来没有人愿意吻他,因为他是不被人所爱的,他一直这么认为。而如今,他的眼眶涌出一股暖流,那种温度恰到好处地将内心最深处的坚冰融化——他的想法动摇了。

赛尔一把推开丝洛公主,他不想被看到这副窘态,“够了,公主殿下。”他站起来,留给公主一个背影,“这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就在身后,他无法想象公主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喜悦、厌恶、不解亦或是鄙弃,但是正如他所说的那般,那些话语就如水闸打开,洪流倾泻不止。“控制不住自己的对你的喜欢,想要拥抱你,想要亲吻你,想要属于你,哪怕我只是从你脚下仰视天空的蝼蚁,请原谅我,我也要说出来……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他骤然转过身,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打击。

可是没有。

赛尔瞪大了眼睛——他的面前,一个蒙面刺客正小心翼翼地将被击昏的公主放置在石椅上,另一个蹑手蹑脚到赛尔身后正准备给他颈上来一击。

“你们!”赛尔话还没说完,颈上吃痛,眼前骤黑,失去了知觉。

 

***                                 ***                            ***

 

“卡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爱上了公主,你会不会打我?”赛尔问。

“为什么要打你?”卡莱一脸茫然。

偶尔会这样,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坐在神殿门口的石梯上,仰望满天繁星。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赛尔在谈天说地,卡莱则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你好歹也是保护公主的骑士,不怕我把她抢走了?”赛尔用手肘戳戳卡莱,那家伙望着天空发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怕,用空间转移术抓你很容易。”

“额,你倒是吃点儿醋啊!你身边那些精灵已经开始吃醋了。”赛尔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就是个榆木疙瘩。

“赛尔。”卡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赛尔。

“你、你干啥,真要打我啊。”赛尔吓得兔子似地窜起,却被卡莱一只手压了下来。

卡莱的身体不算结实,手上的力气却如群山叠压,让赛尔动弹不得。

“如果我不在,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公主。”卡莱一脸郑重,他的眼里,正浮现起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情感。

但是赛尔明白那眼神,以及卡莱的心意。

而现在,是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赛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手脚被魔法束缚着,醒来后他一直装睡偷偷观察周围,公主昏睡在旁边。赛尔兀自叹了口气,只好继续打量那间屋子。

似曾相识,还在皇城里面,大概是某个偏厅。

“唉,早知道就认真学魔法了。”赛尔正懊恼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赛尔立刻噤声,眯开一道眼缝。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男人的声音。

自知被识破,赛尔只得装模作样地慢悠悠醒过来,他见到眼前的人,心下便了然了:“亲王大人,好久不见。”

面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华贵黑袍,留着长须,表情肃穆,不威而怒。他冷哼一声,又继续说:“我亲爱的丝洛,你也要继续装下去吗?”

话音落下,公主也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赛尔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在神殿花园里的告白被公主听到没有,现在回想起来赛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叔父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丝洛公主虽然手脚被缚却出人意料的镇定。

“何必明知故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王的笑容像是岩石寒铁,看得赛尔不寒而栗。

“你抓了我,卡莱不会坐视不理的。”公主反唇相讥,依旧信心满满。

“那位圣骑士?的确,我知道他很厉害。可是公主,我不是轻而易举地在他眼皮底下把你抓了过来吗?”亲王淡然地找个地方坐下,目光瞥向赛尔。“对吧,神言者。”

“是大祭司?!”赛尔惊呼,“不可能,大祭司怎么会助纣为虐。”他有些不相信地摇头,那个一直教导自己许多做人道理的老者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帝国的事情,但又联想起数日前大祭司和亲王的频繁会面,一切串联在一起了。

 “大祭司早已计划好拖延圣骑士的方法,刚才战报传来,敌国突袭边境,大祭司会随同圣骑士前往镇压。”

“既然你都计划好了,还留着我干什么?”公主咬牙切齿,弄不懂亲王到底怎么想。

“你好歹也是我的侄女,兄长时日无多,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也不想多生事端。”亲王和蔼的笑容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走到赛尔面前,“为此我需要神言者的帮助。”

塞尔听到了,那是恶魔的声音。

这个世界有神明自然也有恶魔,恶魔依附在人类身上,唆使他们做出坏事,摒弃善之本性。而现在,当亲王靠近赛尔,他确确实实听到了声音,从地底传来,回荡在耳边:“不甘吧!怨恨吧!你有机会报复,也有机会得到一切,只需要稍微……”

“恶魔,这招对我可没效。”赛尔毫不留情还击。

那个看不见形体的家伙明显迟疑了,他停下了唆使,又回到亲王体内。

亲王蹲下来,在赛尔身边悄悄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侄女。”

“你想要干什么?”赛尔神情变了。

“皇帝陛下明天会拖着病重的身子前来神殿问询,到时候你只要说女神让我继承帝位……”亲王回头看了看丝洛公主,“事成之后我将那位侄女嫁给你也未尝不可。”

“如果我说‘不’呢?”赛尔冷笑,亲王眼里带着鄙夷,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那明天我会联合大祭司发动政变,到时候帝都血流成河,公主性命不保,这都怪不得我了。”亲王拍拍赛尔的脑袋,为他戴好兜帽。“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将我那侄女的性命……”

“赛尔,你如果敢背叛,我绝对饶不了你!”丝洛愤然大喊。

赛尔的视线落到公主身上无法移开,他踌躇了很久,才对亲王说:“我答应你。”

 

***                                 ***                            ***

 

那一日,赛尔永远也不会忘记。

神殿十几米高的圆形穹顶高高隆起,阳光穿透彩色玻璃抚平皱起的衣角,精灵为他镀上荣光,赛尔穿着祭祀袍,立于神殿正中——今日没有其他信徒,因为皇帝陛下会亲自前往诸神殿。

赛尔看见近侍搀扶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老者亦步亦趋向前,老者身着金色华服,却也掩不住死灰面色,昔日的英气早已不再,仿佛只剩下这个不断咳嗽的躯壳。

亲王带着护卫跟在后面,公主没有来,大祭司和圣骑士也没有。

“皇帝陛下。”赛尔单膝跪下,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空空如也的左耳,他将所记得的礼仪在脑海回顾。

皇帝看也不看,招招手便让他起来了。

“今日朕来,咳、咳……是想要询问帝国的未来。”那位老人没说上两句便剧烈咳起来,血丝从肺腑里涌出,直到近侍拿来手帕为皇帝擦干净嘴角,黑红黏稠才终于从赛尔视野里消失。

赛尔环顾四周,亲王意味深长地对他微笑。恶魔藏在亲王身体里,连女神们也未曾发觉。

赛尔对着皇帝鞠躬,然后起身,他走到神殿正中,面朝女神像,右耳是世俗的话语,左耳则是神明的嬉笑。

“创世之神,同天空降临此世的少女。” 赛尔站直身子手拿圣典,高声宣读,“亚米斯的荣光将播撒于大地,请聆听吾之妄言,赐予吾等真之明智。” 

女神们被他的话吸引过来,看不见的神明议论纷纷,而能够回答赛尔问题的只有一位。

“试问!”赛尔看向正中那座嫣然微笑的神像,“这个帝国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尔,他们看不见神明,只能寄所有希望于代言者身上。赛尔肩膀忽地一沉,似有什么人搭上他的肩头,就像亲密的恋人准备呢喃低语那般,他的左耳开始听到声音。

不同于以往的嬉笑,那声音神圣而高洁,是初春未消的暖雪,吐露世人所不知的未来。一个字紧接一个字,连绵不断,传入耳中。

但是他不能传达,因为他承诺过,他只能按预定好的台本演出。

赛尔开口了。

“闪耀之星将逝,而盛大之幕未终。”那是第一句预言。

“如石像会裂开,巨木将腐朽。”第二句,皇帝陛下已然眉头紧锁。

“如枝芽会伸展,潮水将退却。”第三句,亲王露出胜利的微笑。

“如旧的一天会尽,新的一日将临。”快了、快了,一切都会结束,只差最后一句。

“狮鹫之心的继承者——”

“给我住嘴!”

——丝洛公主的声音。

赛尔停了下来,他又惊又喜,丝洛公主在圣骑士的陪同下进入诸神殿。

“卡莱,怎么会!”赛尔和亲王几乎异口同声喊出来。

“父皇,请不要相信他的话,这一切都是叔父的阴谋。”丝洛公主怒气冲冲走上前,连礼节也忘记了,她抬手戟指,“叔父意图谋反,昨日将我囚禁,意欲威胁赛尔,对皇位图谋不轨。”

“我亲爱的丝洛,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偏见,但也不能如此无凭无据的诬陷。”亲王坐怀不乱,似乎早已有了对策,他转头看向赛尔,咄咄逼人:“赛尔,你所说的如果是假话,那可是死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公主安全了,如果有卡莱在身边,绝对没问题。赛尔露出欣慰之色,他在皇帝面前骑虎难下,命运似乎早已注定,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我并未撒谎。”他挺胸抬头,目光如炬,除了空荡荡的左耳,其他一切都堪比大祭司,紧接着,他声若洪钟:“这一切都是艾米亚女神的预言,还请公主不要打断祭祀的进行。”

丝洛公主也被他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吓退了一步,皇帝从始至终没有发言,他捂住嘴咳了半分钟,便道:“继续吧。”

“是,遵命。” 赛尔行礼,淡然自若,仿佛神明正附着于身,睥睨天下。

“狮鹫之心的继承者,正立于此殿上!”

他闭上眼,往事倏忽全都涌进脑海,自己总是如此自卑懦弱,厌恶着,被利用着,除了捣乱什么也做不到。

“这一次”赛尔想,“请让我当你的骑士吧。”

于是他继续说了,明明是不存在的话语,却从未有过地流畅出口——

“星辰是眼,天空是臂膀。”赛尔未曾忘记,她的一颦一蹙。

“山川河流皆寂,帝国未改辉煌。”他想,这样也算信守承诺了吧。

“因为,万物都将臣服在皇女脚下。”

“你住口!胡说八道些什么?”听到最后一句,亲王脸色刹那转变,他怒气冲冲地从腰间拔剑,直指赛尔,“不过是个没有耳朵的怪胎,哪儿来资格决定谁是帝国的继承人。”

“神明不会撒谎。”赛尔冷然,“我也不会。”

“污秽之躯不可入神圣之殿,诡诈之言不可入神使之耳,审判之罪终将来临,今日便是一切的终结。”赛尔毫无畏惧步步向前,他走到亲王面前,剑尖抵在他颈端,刺入皮肤,血珠渗出。“这是女神对你的预言,亲王大人。”

“哈哈哈哈!既然温和点儿的方式不行,你们就别怪我动用武力了。”亲王仰天大笑,他高举左手,随行护卫纷纷拔剑,原来一早就安排好了。

“放弃吧,亲王大人。”圣骑士终于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亲王大人您还没发现吗?”另一个声音,赛尔表情巨变,是大祭司,那位老人竟然从正门走了进来,大祭司向众人躬身,说道:“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陛下?!这块将死的朽木?”亲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一边咳嗽的老人,“大祭司你背叛了我?”

神殿外士兵冲入,早已不是亲王安排好的亲兵。

“该死!”亲王怒吼。

“该死!”恶魔怒吼。

赛尔听到了,亲王身体里的恶魔在骚动,“这里是诸神殿,你逃不掉的,恶魔。”赛尔露出安心的笑容。

亲王狰狞的表情扭在一起,下一刻,亲王手起刀落,鲜血顺流着刀刃落地,万籁俱静。

赛尔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痛楚传遍全身,恶魔的声音刺入脑髓。“不过是人类的躯体。”恶魔在嘲笑,“你的心里充满怨恨和不甘,正适合当我的新容器。”

“哈哈,那又如何呢?”赛尔捂住耳朵,剑锋划过右耳,血流不止,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依凭也切断了。

赛尔抬起头,亲王的绝望、公主的紧张、皇帝陛下的失落、大祭司的痛心、卡莱还是一脸与他无关,各种各样的表情融合在一起,血液灌入耳中,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如你所说,我只是个怪胎,是异类,不像亲王那样能够让你为所欲为。”赛尔眼珠一转,“与其依附在我身上,不如去找那位傻头傻脑的圣骑士。”

恶魔没有答话,赛尔却听到一阵呼啸向着圣骑士的方向奔去,他的嘴角勾起弧线。

那个恶魔,恐怕这一生也不会忘记即将到来的痛楚,因为他触碰了绝对不能触碰的东西——那是女神的珍宝,圣洁之子,众星捧月般被精灵与诸神所爱着的少年,哪怕女神会对国家的倾覆坐视不理,会对人类的消亡毫不在意,也绝不会任由她们所爱的少年受到恶魔的污浊侵蚀,哪怕一点点。

雷光从天而降,战神震怒,恶魂消散。

赛尔昏倒在血泊中。

 

***                                 ***                            ***

 

一个月以后

 

 “赛尔!”卡莱难得提高了音量喊他。

“别、别,我只是没了右耳,又不是聋了。”赛尔拉了拉兜帽,现在,他连一只耳朵也没有了。

“今天是女皇陛下的继任大典,你作为大祭司别想缺席。”他们两人正走在皇宫回廊,朝大殿的方向赶。

赛尔白了卡莱一眼,这家伙还是一板一眼的。

他又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叛乱,原来皇帝陛下早就觉察到了亲王的异常,下令让大祭司和圣骑士共同平定内乱。大祭司假意与亲王同流合污,引他露出马脚,而卡莱则去救出了公主。

那之后,大祭司说他老了,他看见赛尔在那场祭典中滴水不漏的表现,于是决定将大祭司的位置传给赛尔。

所以今天,女皇陛下的继任大典是由赛尔主持的。

他们来到大殿,数千名士兵左右对立,号角吹响,仪仗大张。他们顺沿着红地毯铺就的道路向前,镶嵌红宝石的皇冠放在一旁,女皇陛下正端坐在金色王座上,等待大祭司加冕。

大殿之外,万人跪拜。

卡莱手持圣剑立于一旁,赛尔站到丝洛面前,他托着皇冠,口中念诵祝词。

“漆星嵌成您的双眼,玉石雕就您的容颜,郁金香的薄唇正吐露芳华,所以请让我亲吻那曾在伊甸欢舞的脚尖,受女神加护的皇女啊!您终于君临于此。”

没有耳朵的神言者,带着心中的爱慕说出话语。那并不是神明的预言,也不是精灵的祈愿,只是作为名为赛尔的少年,所吐露的心意。

他将皇冠戴在丝洛头上,浑然天成,比女神雕像更加高贵。

女皇看着他,第一次向神言者询问:“告诉我,那一天,女神口中帝国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赛尔向她鞠躬,然后,他说了:

“如果你能渡过黑夜,那么一定会见到黎明;如果你曾感到绝望,便一定拥有更多希望。这里有战争、有杀戮、有血腥、有丑陋,但这世界也有真诚、有正义、有美德、有善良。天平未曾倾斜,正反恒久对列,未来永远不在女神的嘴里,而在自己手中。如此,这个帝国便不会断绝。”赛尔顿了顿,他决定加上自己的话。

“不论是谁,都应当被爱着。”

 

                                                          ——The End——

                                                                 某洛

                                                              20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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