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夸

最后一次见东方朔,是在太始四年冬日的未央宫。

那是天地皆白的一日。

东方朔竭尽全力将原本佝偻的身子挺直,一身素衣如初阳冬雪——以最荒凉寂寥姿态站在未央宫正中,仿佛那就是世界的中心。双目四顾,冰冷如刀,寂静如死。

我慵懒地用一只手撑着头,不屑一顾地看向他,面带微笑——他是个怪人,是个弄臣,总以最滑稽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而今日,他却以难得用如此不屈的眼神仰望我,细眯着双眼打量面前那人,脑海中依稀回忆起第一次与他想见的场景。

第一次见东方朔,是在景帝后元三年的朝堂之上。

东方朔是这样一个男人。

在他尚未入宫为官时我便已经听闻了关于他的传说。人人都说他通术法、知天命,每年三草卦,百试百灵。         

而关于他的故事,民间是这样流传的,——他还生活在乡间野地的时候,有人曾向他挑战术法,长安城中确实也有不少精通阴阳道法的术师,那次去挑战的,正是长安很出名的初元道坊的某位道士,不辞千里去到东方朔的山间小屋却发现屋子里没人,只是桌上饭菜尚温,屋内一个人也没有。那道士满心好奇,便问了路过的樵夫,樵夫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指了指屋子的窗口,说:“那东方朔不是好好的坐在屋内吃饭吗?”

 道士不信,转头看回去,那屋子里确实是一个人也没有。樵夫摇摇头走开了,道士又去问了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却又都几乎相同,东方朔就在屋内,一眼就看得到,只有那道人双眼蒙尘,看不到任何人在屋内。

他一直等到夜里,等到东方朔的小屋内燃起灯火,才壮着胆子去敲门。柴扉一敲就开,或许未曾关闭过,东方朔穿着布衣端坐于屋内,借着烛火正在研习书籍。道人大惊,不服气的询问其中因由,东方朔只是笑答:“目中无人而来,自然看不到屋内有人。”道人羞得面红耳赤,连夜悻悻地离开了——从此长安关于东方朔的故事就传开了。

也有人是这样说的,东方朔也是颇有文才之人,平日与当地文人相聚有时也小酌一两杯,席间,有人提到东方朔通奇术的事情,便纷纷要求想要向东方朔讨教,东方朔推辞不过,随手拿起面前石桌上的刻刀,一挥而就,刻下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东方朔将酒倒缓缓倾倒在石桌上,那图案上立刻蒙上一层氤氲,不待众人看清楚,酒水在桌面上凸起,渐渐凝聚成形态,赫然是一只透明的兔子,随后轻巧的从石桌上跳下来,窜进不远处的树丛中,回过神来看面前的石桌,哪里还有什么兔子,刚才的一切彷如幻梦一般。

东方朔的故事听了很多,直到我登基的那年,也就是后元三年的五月,大召四方士人,才第一次见到了东方朔。

那个人和众多文士一起跪拜在朝堂外等待召见——众人之中唯有他的样貌奇特无比,高不过六尺,皮肤黝黑,衣衫褴褛,面上坑洼起伏让人忍不住恶心。纵然名声在外,我见到他时也惊愕无比。

他和他的随从被我召进殿中,席坐在在桌前,面前斟满美酒,他向我叩首献上带来的三千奏牍,心中的满心欢喜顿时被他的样貌打消了,兴趣索然,挥挥手。

“去领三千铢,然后自行离开吧!”

东方朔却不疾不徐,端起面前的酒杯:“陛下,东方朔此行前来并非为钱财,若是钱财,东方朔手中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将手中的酒杯逐渐倾斜,原本还清澈见底的美酒在众人眼皮下金光四溢,待到酒水倒出,竟然已经变成了细细金沙,铺满了整个桌面,当堂的众人大惊失色,直呼妖人。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如此奇异的情景,仿佛看见在最后的落日下远古诸神挥舞干戈从画轴中汹涌而出,东方朔并没有停息,他手中小小的酒杯源源不断的溢出金沙,不多时便铺满了整个桌子,最后“沙沙’的声音坠落到地上,如一条细蛇恣意游走。

那一年我留下了东方朔,命令他待诏在公车署中。

建元三年,东方朔正在自己的官邸庭院里饮酒。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上皱纹遍布,胡须长及地面,颇有仙风道骨,正津津有味的和东方朔对饮。

外面的侍从敲敲门走进庭院里,不禁吓了一跳,那位老者,正是才被武帝册封的国师。

仆人正欲开口,却听老者说道:“东方朔,不如我们来猜猜这人急急忙忙而来所为何事?”东方朔瞄了那人一眼,轻声说:“不知刘大人愿以何物为赌注?”

老者抚须而笑:“自然是你想要之物!”东方朔故作困惑之态,再斟上一杯酒,“东方朔无欲无求,说来还真没有什么所起求。”老者笑着摇头,用手指在酒杯中蘸了点酒,然后指向天空。

东方朔顿然一惊,随后不由得笑起来:“刘大人言重了,东方朔何德何能能有此妄想?”他将侍仆召唤过来,侍仆手中所捧着的竹简盘旋环刻着深红的桃花纹,那是武帝的文书或者说是密诏。

东方朔从身旁摘取一株蒲草,将其放入酒杯中,蒲草浮在酒面上随即在酒中生根发芽,向上生长起来,生而不息。长势凶猛无比,竟将酒杯倾覆,蒲草落到地上仍在继续生长,在众人眼前直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直到东方朔将手轻抚在树根上,念到:“够了。”

那蒲草长成的不知名的大树绵绵凝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东方朔倒抽一口凉气,看向面前笑容可掬的老者,问:“刘大人事先已经知道了?”老者笑而不语,只问“你只说是什么事情便可了。”

东方朔抚了抚额头,“刚才我们所饮乃是普通的酒,但是蒲草遇酒而生,分明是浸入命源中的景象。”他捡起地上那株枯萎的蒲草“生而不息,不经人力无法停止……陛下之意,莫不是!”

他惊住了,脑海中反复推测,却都得到的是同一个结果——长生不老之术。

老者顺势接过侍仆手中的信件,那人方才看得目瞪口呆,如今嘴张成O型,已然出神了好一阵子了。

熟练的展开竹简,干枯的双手在竹简上细细摩挲,“确是如此,东方朔的草卦精精准无误,老夫今次也算见识了。”他望向东方朔,东方朔面色刷白,身体微微战栗。

“陛下召你入宫,老夫今日便不再打扰了。”老者对东方朔抱拳,幸灾乐祸的表情。拂袖离去之时,巍巍然叹气:“东方朔啊!若是真有一日你可以找到长生不老药回来,莫说区区太中大夫,再高的官职老夫也可允诺你。”

“余下两次那草卦,不如测一下你自己之生死吧……”那个老人绝尘而去,只给东方朔留下一个空旷而又冷然的背影。

长生不死,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物,昔日秦皇为长生不死召集无数方士炼丹,焚书坑儒以灭众口,遣派徐福出海而求仙未得。

东方朔自入宫为臣以来始终不得势,官居小职,满心抱负而不得虽然常常随侍武帝,却难以参与朝政,只得在平日与武帝游戏之时借古讽今,谏诤国政。

然而武帝却始终将他当做一介俳优,平日猜谜游猎,打趣作诗,有时也做一些小小的占卜,东方朔表面嬉闹,却时常苦于无法获得武帝的信任。

因此他才游走于门阀官邸之间,渴望能够得到进一步的举荐,今日请刘大人来喝酒亦是出于此原由。

然而东方朔不知道,他的梦从那一日开始便破碎了。

“东方朔,孤昨日有一梦,不知你会不会解梦?”王座上的人直视东方朔,东方朔微微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我在发抖吗?东方朔自问,俯首鞠躬:“臣略懂一二。”接着便听到王座上那人的笑声,放声说出来“孤昨夜梦见了熊熊烈火燃烧了整个宫城,随后天降祥瑞,大雨倾流如注,将火焰熄灭。此时孤一人独自走出未央宫,却见将士已然枯朽,外物随之腐坏,顿觉时间万物流逝变迁,不过如此。”

东方朔后退一步,他几乎站不稳了,做梦是真是假无所谓,那位君王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已——一个他需要的答案,来成为达到目的的借口。

一旦东方朔无法给出那个答案,恐怕之后将经受的是灭顶之灾。

东方朔以惊恐万分的表情跪拜在地上,山呼海应一般高呼万岁,“陛下,此梦乃是吉兆啊!”

东方朔略微瞥见那人面露喜色,便继续说到:“宫城焚毁本乃不吉之兆,陛下洪福却得神明庇佑,八荒六合崩如摧枯拉朽。唯有陛下一人,俯瞰九州。此乃吉兆啊!”

依稀可以看到,那个男人满意的笑容,“东方朔,你这样一说,孤倒还真想起一件事情来。”

“陛下请讲。”东方朔低垂的脸上从未如此铁青过,面前的一切似乎依然不能再改变了。

“徐福……”

“徐福”那两个字一出口,东方朔眼前一黑,天昏地暗起来,但是武帝没有给他更多考虑的时间,径直说:“昔日秦皇文治武功,可惜到了垂老之际依旧无法违抗天命,即便是排遣徐福四渡蓬莱也未得长生之术不老之药,今日孤之梦境岂非天意,要让孤超越秦皇,做真正的千古一帝!”

“陛下,长生之术纯属无稽之谈,当年徐福出海,亦是多年未果,最终秦皇油尽灯枯,病死榻上。而如今……”

“孤曾从国师那儿听说过,徐福确实带回了不老药,只是回来的时候秦皇已亡。”武帝如同早已预料到了他的说辞,一针见血说道,“海外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均是仙人居所,各岛仙人所居分司其职,蓬莱主生死,方丈主韶华,瀛洲主天命,不知孤说得对不对。”

东方朔陡然一震,着实料想不到那位不久前才见到的那位国师竟将这样的天机都泄露了出去,“确实如陛下所说。”

东方朔毕恭毕敬,话锋一转却又道出另一番说辞:“臣听闻,蓬莱于渤海中,可不知陛下知否,方丈、瀛洲两座仙山并不与蓬莱在同一处。”

武帝微愣:“愿闻其详。”

东方朔面带笑意,“瀛洲在三千山外五万海中,方丈更是远在天边非人力可及。若依陛下的意思如今只能趋人前往蓬莱。”

“孤正有此意。”武帝放声大笑。

“可是”东方朔依旧不合时宜的打断了武帝的话,“昔日徐福四次出海,三次都是因为海难铩羽而归,最后一次侥幸度过,若是陛下真想派人前往蓬莱,以大汉现在的技术是无法抵挡海上的风雨的。 ”

武帝面色凝重起来,反问:“按你所言要建造足够抵挡海上风浪的船大约要多长时间。”

“十年”东方朔提高了音量,气势磅礴。

“好,孤就给你十年时间!由你负责,东方朔,若是十年之后还是无法造出足以出海寻仙的船就别怪孤不留情面了。”

若是能拖十年,若是能拖十年,东方朔兀自闭上了双眼,什么都不再去想了.也不敢再去想了。

只有十年了吗?

最后一次见东方朔,是在太始四年冬日的未央宫。

那是天地皆白的一日。

东方朔竭尽全力将原本佝偻的身子挺直,一身素衣如初阳冬雪——以最荒凉寂寥姿态站在未央宫正中,仿佛那就是世界的中心。双目四顾,冰冷如刀,寂静如死。

我慵懒地用一只手撑着头,不屑一顾地看向他,面带微笑——他是个怪人,是个弄臣,总以最滑稽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而今日,他却以难得用如此不屈的眼神仰望我,细眯着双眼打量面前那人,终于开口:“东方朔,此次归来不知是否有为孤寻来不死之药。”

造船用了十年,先后派遣数十支部队出海寻仙又耗费了十五年,最后仅有一支部队回来了,他们只带回了半片深黑色的龙鳞。

最终国师建议派遣东方朔出海,时隔多年重新出海,这一次东方朔再度耗费了数十年的光阴,这一次如愿以偿带回了传说中的不死药,不仅如此还找回了多年前在海上失踪之人。

数十年如烟而逝,东方朔却风华依旧,和出发时一样,虽然面容可憎,却处处透着年轻。

回来的人共三百五十人,除了东方朔带去的那些,被找回来的人都痴痴傻傻的了,只是和东方朔一样,容貌未曾变化——他们的妻儿或许已然老去,但是如今回来的他们却是这番让人狂喜的光景。

“陛下,臣等在蓬莱小驻了一两日,只是不想,再回来时,此处已过了数十年光景。”东方朔拱手抱拳,从袖中取出来一个红漆的锦盒,“此乃烛龙之血所凝而成,蓬莱仙民服之而不老。”他小心翼翼的将锦盒托在手中缓缓展开,朱红的珠子在盒中暗光流转,仿佛里面有火焰喷吐。

“陛下切勿轻信东方朔所言。”正在此时,身后一个雄浑的声音传出,在未央宫王座之后的侧门中那个声音传了出来,被黑幕遮蔽,没有露面,但是那个声音于我或者是东方朔而言都再熟悉不过了。

东方朔的表情显然带着错愕,“刘大人……!”大汉的国师,当年东方朔初次邀他时传闻已是九十岁,若是如此如今已过四十寒暑,想不到他竟然还活着,东方朔兀自叹气,我呵呵冷笑,那位国师,确实是怪物一样的活着,只是数年前已经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了,甚至是我也只能见到一个背影,来确定他确实还活着这件事情。

“东方朔,可曾记得多年前你约老夫喝酒,你曾问老夫你有何所求吗?那时老夫就以告诫过你,想不到今日你依然执迷不悟。”

“以酒指天,您是说惑天吗?”东方朔不卑不亢。

藏在幕后的人没有说话,未央宫的大门打开了,侍卫将一口大箱子抬了进来,东方朔的脸扭曲了.

“陛下,这是从东方朔宅邸搜出来的,他从海外带回来的东西。”幕后之人声音中揶揄着。

东方朔无话可说,或许他的草卦早在航海途中便已经用尽了。我只看到他的眼中是惊恐,或者是愤怒。

就像常常在我面前表演取乐的那些俳优,他的所作所为总是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但是箱子打开以后却让我不得不停下原本嘲笑的表情——那个地方,一个女人安睡在箱子里。

不,如果仔细看那并不是人,虽然拥有人的外貌,但是腰部以下的部分却拥有鱼一般的尾鳍,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生物。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其血饮之而超生,其肉食之而脱死”幕后的人悠悠念出这几句来“陛下,且不论东方朔所呈烛龙之血是否为真,仅凭这私藏鲛人、欺上瞒下之罪便可论死!”

东方朔怒目圆睁看着我,或是躲在侧门幕后的那个人——他没有向我下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向我下跪,他忤逆了天子的威严,将手中的血珠收了回去。

“那个人是我所挚爱,若是陛下想要这不老之药还请陛下放了她。”东方朔矮小的身形依旧那么可笑,“超生脱死之鲛人,你让孤如何能够放手。”

“来人,绑了东方朔,将他拖出去斩了!”

然后那个人跪下了。

何其可笑,何其滑稽,在生死之时他再度跪拜在了我的面前,将那怀中的拱盒子手让出。

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更改他们的命运。

因为他眼中有怒火。

一个俳优是不能对君王有怒火的,否则他将是一个无法操控的存在。他的怒火在眼中燃烧,我切切实实的看见了,在他被士兵拖出去的那一刻。

真可惜,再也见不到东方朔了,那个总在我面前让我忍不住发笑的人。

“陛下,陛下!”才出去的士兵慌忙奔回来,他还未继续开口,一阵狂风劲浪席卷而来,疾风刮面,气浪翻滚如滔天巨浪迎面扑来,拍打在脸上,喘不过气来。未央宫的屋顶被强风掀开,瓦砾四散,一道光环从身后扩散开来形成肉眼可见的结界将未央宫保护起来。

一切瞬时归于平静,然而那掀开的天空中一条巨龙腾挪飞舞,直冲天际。逆鳞金光四射,龙首怒目圆睁,龙爪迎面欲扑却被结界所阻挡。迟疑许久终究还是乘风带雾冲入远空,渐行渐远。

“不过化龙之术而已,陛下是否需要老夫将这妖人擒回来?”

我摆手,“国师正逢须百轮回之日,不宜过多使用力量。”

身后,原本遮挡那人的幕布与门扉都已被刚才的巨龙所摧毁,若是有人向那个方向望过去,定会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因为那个地方只有一个不足十岁幼童站在那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东方朔常常在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在武帝面前郁郁而不得志,为了一颗长生药却赔上了此生挚爱之人的性命,他常常在清晨鸡鸣的时候醒来,脸上的泪痕还未消失。手里的酒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尽了。

他曾在仙岛上服下了烛龙之血,在最后关头化龙而升。

隐姓埋名定居在这里,他喜欢这北国的冰雪,因为那个地方他才寒冷的心才稍稍觉得温暖;他喜欢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平平静静,舞乐相闻,哪怕每个人身后都背负着血海深仇;他也喜欢现在所居的地方,在北国一隅,小有名气,名是他题上去的,唤作“琴剑坊”。

汉武帝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失去了他最爱的那个人,还有他们在蓬莱仙岛上无法忘怀的美好时光。

最后的最后,只留下这样的结局。

 一生浮夸,万世浮华

                                    

                                         某洛

                                       20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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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rifter_van行走在世界线之端 转载了此文字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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