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面师

“阿渐,去开门。”

苏渐被师傅冷硬的声音叫醒,在桌上支着的手再也承受不住昏沉的头颅的重量,他在一瞬间从梦境里被拉回现实。

苏渐吐了口凉气,还好醒了——他又做了不好的梦,最近老是梦到这些,猩红的鲜血,还有如同鲜血般在他身上跳动的火焰。可惜屋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再一次浇灭了他无聊的幻想,从上而下,彻彻底底,他冷得打了个寒战。

客人仍在敲门,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吧!苏渐连忙走到门前,吃力的打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也是师傅造的,他十二岁时原本的门被跑下山的野猪弄坏后来师傅上山弄来一块巨木,做成了如今这扇厚重的木门,用了四年,依然没有损坏的痕迹。

门很重,也很厚,门里门外,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事实也是如此,门打开的时候雨声连珠炮地轰入耳朵,闪电在群山中撕出一条裂缝,仿佛是上古巨人在咆哮,巨大的光亮骤然而至,把门外人的身影投射到苏渐紧缩的瞳孔中。

一个人,一匹马,没戴斗笠,自然也没披蓑衣,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匆忙赶路的旅人根本来不及做准备,“抱歉,在下南越商人陆离成,外面雨大,不知今夜可否在此借住?”男子穿着纯黑的锦袍,腰间环佩被雨水沾湿更加沉重的叮当作响,他温文尔雅地开口,双眼在掠过苏渐时有一抹异样,但是那样的情感在瞬间被掩埋在眼底,如水的目光越过狭长的屋子,停留在最深处的那一头。

老者坐在最里面,火焰将他的面容照得通红,那是一架熔炉,周围摆满了工具。他坐在那里,一只手用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圆铁,另一只手执锤,高高举起,极重落下,每一击都火花四溅,“叮!”“叮!”“叮!”在这绵贯的雨夜,打铁声从未停歇过。

“天亮就必须离开。”老人没有说多余的话,他的视线也从未离开过手上那块圆铁,马匹被拴在屋外的仓库下,苏渐把客人迎入屋子,陆离成才看清老人在捶打的是一张面具,单纯切合人面的形状,没有任何纹饰的假面。

陆离成全身湿透,苏渐连忙找来干毛巾和热茶,“抱歉,师傅干活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管。”苏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以前他们还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因为师傅打铁声音太吵人,时不时会有左邻右舍找上门,那个时候师傅也从来都是神情专注的打铁由年幼的自己来应付,最后迫于无奈,他们才在村子外建了这间小屋。

陆离成摇摇头,“要不是你们收留今夜恐怕我只能在外面淋雨了,又何来让小兄弟你抱歉的理由呢。”他望向窗外,雨势越来越大,又问:“不过村子怎么了,见我敲门一个个都见了鬼似的。”他又想起不久前的遭遇,本来想在村子里找户人家休息,可是一听到马蹄声原本还亮着灯的人家纷纷熄灭烛火,户户大门紧闭,活像一个死村,任他怎么请求呐喊也没有人回答。

无奈之下,他策马出村,在村外不远处找到了唯一没有拒绝他的人家,这家铁匠铺,此刻颇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欣喜。

“你不知道啊,村子里这个月一直在死人,晚上出门的时候被杀,第二天找到尸体的时候总少了东西。”苏渐开口提起这件事,自己都胆战心惊起来。

“少了东西?”陆离成微笑,这无聊的雨夜村子里的怪事儿确实是不错的谈资。

“第一个是村里的张伯,总喜欢晚上偷跑出去买酒,结果第二天发现尸体的时候没了左手,然后是一个樵夫,胸口那一大块都被挖空了,可吓人。”他越说越起劲,左腿、心脏、头颅……村子里陆陆续续死了七个人,每一个都被拿走了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弄得村子里人人自危,在官府破案之前家家都是一入夜便闭门不出,以求安全,还有不少人甚至搬到其他地方去了。陆离成将发丝上最后一滴水珠抹干,苏渐幸灾乐祸道:“还好你没在村子里留太久,不然明天被发现的恐怕就是你了。”

陆离成不可置否地一笑,觉得对面的少年颇为健谈,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不知在应和着什么节奏。他反问:“你不怕?”被问到要害,苏渐连忙喝了一口热茶,“怕,当然怕,不过还好。以前师傅也爱使唤我半夜去买酒,自从一个月前接了这单子,师傅都忙着做活计,我便偷巧白天去买酒,晚上睡大觉,最近都睡的可熟了,一觉到天亮。”苏渐悄悄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正在锻造的师傅听到。

“接了什么活儿?”陆离成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打更为急促了。苏渐想了想一拍脑袋,继续:“大概一个月前吧!来了个客人,丢人块破铁给师傅让他打造成面具,明明是到处可见的废铁,师傅还当宝贝一样。”苏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者不由得小声嘟囔,铁锤与面具的敲击声钉入耳朵,不知为何让他烦躁不安起来。

陆离成呷了一口茶喃喃:“已经一个月了吗?看来又来晚了。”他倒抽一口凉气,外面一声惊雷,原本拴在仓库里的马儿受了惊吓开始嘶叫起来,雷光映照在苏渐身上,陆离成又是一阵冷汗。

那个少年对着自己笑,陆离成站起来,走向正在锻造面具的老者。

“诶?你别去打扰师傅,会被骂的。”苏渐抓住陆离成的衣襟,还未干透的长袖把他的手沾湿,不知为何,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有种冰冷的粘稠感。

打铁的老人将面具反复捶打,一个月,足足一个月,他将一块铁石捶达成现在这副摸样,没日没夜,无休无止,每一面,每一个棱角,每一锤都灌注了他毕生的心血。

他将面具再度浸入水中,通红的假面在瞬间冷却,在水中嘶嘶地冒着气泡,就像是一群吐着信子的毒蛇争先恐后冒出来,不安定的水汽化成挥不散的氤氲,烛火开始晃动,老人都的影子在火光下扭曲不定。

冷却之后才露出那张面具的真面目,被火焰蚕食的高温面具在冰冷的液体中裂开无数缝隙——并不是无意义的开裂,从双眼的孔洞开始蔓延,口鼻成为拐点,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在面具上铺设开来,铁石碎裂,无数裂开的铁屑悬浮在水中,老人将面具从混沌中捞起,竟然有了复数可见的图腾。

“星石,听说是百年前落在帝都的陨星,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锻造武器的绝佳材料,帝君虽然想要回收,可惜还是有很大一部分流落在各地,难得的宝贝。”陆离成找了个离老者近的干净地方坐下打量着老人手里的面具。

老者没有拒绝他。

“还算识货。”老人冷哼一声,拿出工具,竟然开始在面具内侧刻字。“还是放弃吧!”陆离成倏忽叹了口气,神情诚恳。“假面后的东西并不是你可以容纳的。”老人刻字的手停顿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又继续雕刻起来。

“喂,不要打扰师傅,真的会被赶出去啊!”苏渐站在身后拉扯陆离成,这个借宿的客人做的有些过分了。

陆离成斜睨苏渐,苏渐瘦小的身躯瞬时僵硬得无法动弹。

“你知道这假面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吗?”他的眼神如同寺庙里怒目圆睁的天王,见苏渐不明所以的样子便继续:“是黑暗、怨恨、诅咒和一切邪恶,用人的血肉锻造出的假面带着无法抵抗的魔性,人类无法违抗这力量。”他一边说着一边贴向最近的墙壁,食指弯曲在墙面上缓缓敲打起来,发出让人烦躁的声音。

极富规律,“哒”“哒”每一声之间都带着沉闷的回音,仿佛不是单纯的敲击,而是打铁时厚重的碰撞,是火,他看见火花溅洒,遍体淋湿,火红色的粘稠感。

“老实说我也被这幻术骗了好一阵,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陆离成摇头,苏渐瞳孔收缩,俯身呕吐起来,红色、火红色、猩红色,在他的身上,梦里的颜色,还有那粘稠的触感,不是火,是血!自己青灰色的布衣染满了红黑的血渍,手上、脸上,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感觉到,那里曾经沾满了抹不尽的鲜血,到现在还无法摆脱血液沾满全身的感觉。

苏渐倒退两步,这间屋子,不知什么时候到处都留着尚未干透的血痕,原先被掩盖的刺鼻腥味涌入鼻腔,他仿佛看见一具具尸体曾被放置在屋里,然后被挖出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假面的力量,你一直被控制着杀害村里的人,用他们的血肉来完成面具的锻造,同时假面也制造了幻象改变了这屋子里所有人的五感。”陆离成伸手去夺老者手里的假面——那是罪魁祸首。

“呵!帝都的铸面师?”老者反手一转,轻巧地将面具脱离陆离成的抢夺范围。

“你看不起我们这些旁门左道,呵!今天老夫便要用你的血来完成这假面的最后一道淬炼。”老者平静的微笑法尔让陆离成发寒,“他们都死了,你也一样。”老者说着没有半点儿犹豫,将面具覆盖在自己脸上。

刹那间,屋子被黑影笼罩。

铸面师触犯了绝对不能违反的禁忌——在最后的血淬完成前带上面具。

“师傅!”苏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惊呼出口,却不料肩上一沉被陆离成直接按到在地。“不想死就趴下。”陆离成厉声道,

血液黑色的力量挤压,心脏不受控制的加速,面具凝上了奇怪的黑色,没有边际的黑影从原本该有瞳孔的地方喷涌而出。

“呵,这可不妙,老爷子相当厉害啊。”陆离成看着被黑雾触碰到的地方开始被腐蚀,黑雾似乎很轻,不断往上浮,然而距离将屋子填满了也只是时间问题。带着面具的老人嘶哑吼叫,甚至已经无法分辨出是不是人声,苏渐顾不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上的腥气竭力挣脱陆离成的手,“你放开,我要去救师傅!”

“他无法收服面具反而被面具吞噬,你或许还不知道,那张假面下的东西到底有多恐怖。”陆离成并没有放手,反而用力一拉把苏渐送到门边,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灰白色的石头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每一张假面背后,都是铸面师的心血和灵魂。”他站起来,石制面具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使他不受黑气的侵蚀,苏渐愣愣看着那个黑衣的男人,从来没有觉得他如此高大过,仿佛被神明附体一般,散发着逼人的英气。

“乡下的铸面师,我在这儿呢!”陆离成佯装讥诮,假面遮挡了他的表情,

正在痛苦中挣扎的老者被他的话激怒,转过脸来——那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黑气瞬时如同激流般朝着陆离成喷射而出。

陆离成右手伸出凌空而握,手中延展出一条银线,左手中指食指相并对着那道银线引弓拉弦,手上白芒轰然,应和着外面猛烈的雨声,竟然凝成了一支白箭。

“可惜了,如此厉害的铸面师竟会死得这么凄惨。”手向后拉,直到满弦,“你的假面很强,可惜,我的假面……”他的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容,“……是千年前后羿所作。”长箭离弦,奔射直突,黑焰席卷而来,对撞冲击,然而浓厚的黑暗无法抵挡白光,划破的瞬间钉入老人深沉的眼窝里,身体微倾,栽倒在地上。

黑雾被光线驱散,转头迎上苏渐惊恐的目光,“你、你杀了师傅!”苏渐睚眦欲裂,却被他的气势压迫不敢动弹,陆离成慢慢走到老人面前,那张假面依然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这位老者一生能铸造这样一张假面,恐怕也死得其所了,我让他铸造完成,这是对铸面师应有的尊敬,然而。”他顿了顿,“铸面师终有一日会死在铸面师手上,这是宿命。”

陆离成没有因为苏渐的怒火而动容,“来看看吧!这张假面背后的东西。”他俯下身,揭开戴在老者脸上的假面。

苏渐手脚并用的爬到老者面前,在看到假面被揭开的瞬间脸色刷白起来,让人恐惧的假面被轻巧揭下,余下的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样说并不恰当,他张大了嘴看着原本应该有一张脸的地方黑漆漆一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原本应该有的地方霸占。

愤懑、意志、仇恨、诅咒,所有东西被包裹其中,不断融合不断吞噬。

他惊恐后退,陆离成挡在后面不让他逃跑,肩膀被紧紧握住,他痛得叫了出来。“现在你在想为你师父报仇吧!”他的表情掩盖在面具后,苏渐抬起头,看着陆离成,咬牙切齿。

“对!你也杀了我吧,否则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过你。”

陆离成俯下身,言语郑重,“你有这个权力,但别忘了……”他将手中那张才拾起的假面递出。

“能杀死铸面师的也唯有铸面师。”

“来吧,如果你想要做一个铸面师,就先被他认同吧。”苏渐颤抖着接过陆离成手里的东西”

“如果你能驾驭这张假面,我便教你成为铸面师的一切,反之,我会像杀死你师父那样杀了你。”

他停了下来,看着那张假面意味深长:“况且,那假面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苏渐的手无法停止的颤抖,他仔细打量那张面具,假面背后有什么?只有戴上它的人才知道,黑暗、恐惧、无法逃离的灾祸?亦或是,在假面内侧,不久前才被刻下的小小的“苏渐”二字。

在触碰到两个字的一瞬,少年泪流满面,他们被村子驱逐,十几年一直相依为命,师傅并不是为了钱接活,而是要为自己铸造这样一张独一无二的假面吗?

苏渐不再犹豫,仿佛那是一场无比神圣的祭奠,将假面轻轻扣在自己脸上。

                                                       ——The End——

                                                            某洛

                                                           201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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